sunday sunday的mv真的看不厌啊...抱狗的面面太可爱(;´༎ຶД༎ຶ`)

黑道AU
黑道顾问✖️黑道少爷

“为什么他们都管我叫少爷,管你叫先生?”
“别闹,先去把今天的搏击训练完成了。”


说好滴@安静地爬墙中 的黑道文插图
⁄(⁄ ⁄ ⁄ω⁄ ⁄ ⁄)⁄快查收啦!

画了个我心中的HE结局!!

设定是贺涵被俊生拒绝后去了深圳,一年后俊生安顿好父母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来深圳找贺涵。

瞎贴!
五一就要开始用了,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主教扎】自深深处<1>






写在前面:

我非常喜欢剧里主教扎的人设,但正剧虐得我太难过了,虽然这悲剧未尝不美。不过我还是想产粮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于是懒癌晚期的我终于对德扎下手了。这篇文的目标大概是——努力踩时间线,用脑洞填充历史,给他们一个较为圆满的结局。

时间线从1781年开始,因为1781年对于莫扎特来说可以说是个转折点,而且我觉得有许多脑洞可写【划掉】

   最后依然打滚求评论.>3<热烈欢迎捉虫建议感想!!!

 

 



那个时刻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悲哀。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再也无法将这个下午的极致欢愉传达。那个时刻莫扎特变成了音乐本身,带着所有的炽热与光亮,在他内心深处撞开了一个缺口,教自己充盈其中,将那黑暗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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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那是三月,逃离冬天企图去逼近夏天的三月,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结束。

科洛雷多在去往维也纳的路上收到了来自慕尼黑选侯的信件。他从信使手里接过信时,其实已经猜到了里面的内容。忽略掉那些虚情假意的客气话,他果然读到卡尔·泰奥德尔选候在信里披露的心愿——把莫扎特留在慕尼黑。

科洛雷多知道《伊德梅尼欧》在慕尼黑的首演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成功,有人向他汇报说是在选角上出了差错。不过看呐,这点插曲并没有掩盖莫扎特非凡的才华,选帝候都想要他。

打发走了信使后,他在得意之余又多出了些不安。科洛雷多皱了皱眉头,吩咐一旁的仆从找理由回信婉拒选帝侯。

 

 

卡尔·泰奥德尔知道自己提出了多么可笑的请求吗?

 

——那可是我的莫扎特,您想想也就罢了。

他之前放这家伙到处游荡是带有某种炫耀自己获得无价之宝的意味,但让莫扎特离开他,成为别人的仆从?他可从未想过。选帝侯当然不会知道他真正的想法,事实上就连科洛雷多自己也不明白对莫扎特的执着从何而来——这是他不安的来源。

 

科洛雷多思考了一小会儿便把问题抛掷脑后,索性出门漫步去,他想兴许这会让他心情好些。这个季节的梅尔克小镇景色宜人,阳光如蜜。风从瓦豪河谷深处吹来,携带着极淡的葡萄味儿。现在是3月,离葡萄成熟的季节还早着。他回忆起当地的干白葡萄酒的味道,打算等会儿就找来喝点儿。莫名地,他又想念起莫扎特来,决心待会回去就另起一封信将莫扎特召回——无论有多少人争着要莫扎特,他也只能是自己的仆从,没有他的命令,没人能抢走他。想到这儿,科洛雷多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不少。

科洛雷多愉快地把目光投向静静流淌的瓦豪河,才发现原来身处的地方这样美。有几只白天鹅正缓缓游过湖面,晃荡起水光中的山色。他有些自鸣得意地哼起了莫扎特的旋律,一想到自己将要在维也纳度过一个短暂而惬意的夏天,就止不住微笑起来。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1

从萨尔茨堡到维也纳只有三百多公里,但科洛雷多却在这段路上花了不少时间——可见他的心情与沿路风景一样,都很不错。于是一周后他才抵达了维也纳。当马车在维也纳的宅邸大门前停下时,看上去等候许久的阿尔科伯爵急迫地迎了上来。“您终于来了,主教阁下。我必须向您汇报莫扎特回到维也纳后的近况。“

“说。” 科洛雷多走下车来,抚平衣服下摆的褶皱。 

阿尔科跟在科洛雷多后边走,加重了语调。 “这段时间我一直派人盯着他。哪想莫扎特竟是如此不知廉耻,不管我怎么警告他也不听。”

愉悦轻松的空气消散了。科洛雷多停下脚步,眉头轻拧,回过头看着阿尔科。“这么说,他又干了些好事?”

“他白天浪荡在普拉特公园的市集里,与底层那伙疯癫癫的人一起,”阿尔科飞快地吐露着,话中带着点儿准备看好戏的语气。“到了晚上他又去和那些贵族们厮混,赌博,还为他们演奏。”

“真的?”科洛雷多深吸了一口气,蹙紧了眉心,声音因发怒而颤抖起来。

 “他确实这么做了。您想想看,他是您的仆从,本应该只为您一人服务的。”阿尔科伯爵压低了声音。

“那他现在在哪儿?”科洛雷多不假思索地问。

“在您的宅邸里,”阿尔科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游荡,到早上才回来的。”

科洛雷多顿时眼底燃烧起怒火——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不把我这个主教放在眼里?他气冲冲地走向门口,可还没跨进大门时,一阵悠扬的旋律便钻入了科洛雷多的耳朵里,像泉水一般流进他的胸口,刹那间浇灭了无焰燃烧着的火。这音乐,不可否认,让他心中奔涌起奇异的快感。但只一会儿他便回过神来,在示意了仆人们不要跟来后,便加快脚步,径直冲向那旋律的来源之地。

 

科洛雷多几乎是跑上楼梯的。他一眼就望见了离这十几米远的那扇虚掩的门。漫溢出门的音符向他蹦跳而来,仿佛它们已经找了他许多年。全新的感官似乎突然在他身上生长起来,他捕获着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呼啸着冲出围栏,桀骜不驯的音符,害怕它们从他耳边溜走。他被某种高贵而缄默的力量牵引着放慢脚步,在门口停下。他小心翼翼往门缝里探望,心里砰砰直跳,不自觉地同一旁端坐着的大理石塑像一样屏住了呼吸。

 

那张面孔就这样跳进空气里,跳进我眼眶里。难以抵抗地跳入了科洛雷多的眼眶里。莫扎特——他的莫扎特,正紧闭着眼帘,深情地弹奏着,用音乐表达着。他弹得摇头晃脑,脊背却又保持着上升的姿势——这让科洛雷多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看不见翅膀的,永不离地的天使。

 

尘埃在流动的光里上下漂浮。他的目光追随着莫扎特的每一个动作,追逐着他浴在阳光下接近金色的轮廓。他长而卷的睫毛,如今随着音符跳跃而微微颤动。他平时动个不停的嘴唇现在却安静柔软地嵌在那儿,带着上扬的弧度,那笑容轻得似乎会随时消失不见。他灵巧的手指下在黑白琴键上轻快地游移着,流泻出闪烁着火花的旋律…

金色的阳光渗透进窗内,从莫扎特挺直的背脊后投射出来。一部分光碎成晶亮的弹珠,滚落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滑向每一处阴影,将它们一并融化掉。

那光正一点点侵蚀着黑暗。

 

科洛雷多站在门口,激动万分。从快板到慢板,再回到快板,那飞快的节奏一直撞击到他体内,让他血管温暖了许多。那些快速又热情的音符扯动着他每个关节,让他情不自禁地向门口挪动。但他没注意脚下,踢到了门。发出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冷颤,像被发现的小偷,想要夺路而逃。一瞬间恐惧凝固了他的血液,但他很快又站稳脚跟——这里这是他的府邸,莫扎特是他的仆从,他为什么要害怕?他为什么要逃?简直乱套了。

琴声戛然而止,莫扎特像是突然收拢了翅膀,脸上的表情即刻冷了下去。“主教阁下,您什么时候来的?”他站起来,膝盖关节轻微的咔哒了一声。

科洛雷多没有立刻回答。见他不回复,莫扎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毫不畏惧地望进他眼里。 “那请您告诉我,您刚刚是在干什么?”

   “莫非,您是在偷听我弹琴?”莫扎特夸张地拖长了尾音。“您想听我给您弹就是了,大可不必偷偷摸摸的。”

 

 

科洛雷多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令人印象深刻。”过了几秒后他才开口,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快冷硬的石头。

 

“您说什么?”莫扎特迟钝了一秒后,眉毛上扬起来。 “您是在夸我的曲子吗?”

“别跟我来这套,我来是想让你解释一下你最近在维也纳干的好事。”科洛雷多逐渐恢复到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也别骗我,阿尔科伯爵都跟我说过了。”

莫扎特顿了顿,嘴角浮上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您可真无趣啊。”

科洛雷多这时看见他眼里似乎有什么闪烁了一下,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那双眼睛就移开了。

“如果您只是来问这个,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莫扎特耸耸肩。

“莫扎特,”科洛雷多抬高了音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在找创作的灵感。您明白的,创作需要灵感。”莫扎特舔舔嘴唇,勾了下嘴角,语调快活起来。“而灵感来源于生活。”

“这个理由也许能成立,”科洛雷多轻轻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那么你来维也纳这些天都创作出了些什么东西?”

莫扎特把叠放在钢琴上那堆的牛皮纸拿给他看,戏谑道。“喏,就是’这些东西’。”

科洛雷多很快拿过来看。有那么一段时间房间里静悄悄的,科洛雷多垂着头,完全沉浸于他手里的乐谱,像是投入了一股席卷一切的洪流中。十分钟后,他猛地抬头,差点撞到莫扎特的鼻梁骨——他甚至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然后他才看见莫扎特在笑。

 

科洛雷多怔住了,好像心口正中了一弹。甚至他在他的面庞一点点低下来,一点点变大莫扎特笑嘻嘻的面庞凑过来时也一动不动。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科洛雷多的模样,还没开口就先笑出了声。

“天啊!主教大人!” 莫扎特直起身子,笑得像个找到了蜜罐的小孩儿,露出了有点翘的门牙,“原来您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科洛雷多连忙躲避了莫扎特的目光。他沉默着,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略过莫扎特的金发,额头,鼻梁,最后停留在嘴唇上。

他咽下了轰鸣的心跳声。 

 

科洛雷多往后退了一步——太近了,那双在发光的蓝眼睛,那嘴唇里吐出的呼吸,像夏日的火焰。他有点慌乱,却很快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这首是...”

“D大调双钢琴奏鸣曲!我昨天就写完了!”莫扎特抢着回答。“您清楚双钢琴奏鸣曲是需要两人合作,才能演绎得更好。刚刚我只是随便弹弹,您也就随便听听。”

“那么你的理由成立。”科洛雷多垂下视线,抿了抿唇角。“但我非常希望能尽快听到这首曲子的完整版,莫扎特。”

 

“现在就可以听到啊。”莫扎特眨了眨眼,狡黠极了。“我知道您的读谱能力非常强。”

科洛雷多倏地抬起目光,竭力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直到恢复了平静的外表。

莫扎特停顿了几秒看着他的表情,又咧开嘴笑起来。

“请问,大主教阁下,您愿意与我合奏吗?”

   

 

3

很多年以后,科洛雷多都会记得那个下午做出的决定,这个决定——他以后都会坚定地称它为一个正确的决定——他答应和莫扎特一起演绎双钢琴奏鸣曲。

因为双钢琴演奏时两台钢琴的琴头是对放的,在自己演奏时很难听见两架钢琴最客观的音响,所以要想将音乐演绎得更完美,合作的两人在弹奏前必须反复磨合,演奏时更要倾听对方及时调整。于是他们在琴房练了一个下午——更多时候是莫扎特来指导他,他确实很久都没摸过琴键了。莫扎特乐于走到科洛雷多身旁,歪着脑袋,无拘无束地把一只腿单跪在他坐的琴凳上,兴味盎然地等待着他——出错。科洛雷多偶尔会微微偏过头看着莫扎特的侧脸,看他微翘的金发,飞扬的眉梢,他嘴角弯起的弧度,而莫扎特总能感受到那视线,用目光欢快地迎接着他。他讲起乐谱上乱糟糟的笔记时,那双手就会像翅膀一样张开,在乐谱上飞舞,然后像指挥家那样富有音乐性地落下。科洛雷多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他第一次感到莫扎特的感情完全自由地敞开了——那对自己的抵触,叛逆都到哪里去啦?他居然被完全拉进莫扎特的圈子里了,这难道就是音乐的魔力?

 

 

那么,这才是真实的莫扎特吗?

 

 

他们挨得过于近了。科洛雷多想,这还没到夏天呢,可这空气里停不下来的燥热是从哪儿来的,好像永远不会有尽头一样的欧洲的夏天已提前降临了。

 


最终他们还算完美地演绎了整首奏鸣曲——毕竟由两个人共同演绎一部作品总会出现很多独奏时意想不到的问题,但他们基本上做到了默契。一曲终了,他们陷入沉默。科洛雷多方才的兴奋之情颓然崩塌,像是猛地挣脱了一张强有力的网。浓缩的时刻似乎延伸成了无限的空间,吞噬了言语。 他不敢开口,更不敢去看莫扎特,只是克制又贪婪地呼吸着还残留着琴声的空气。


“这太好了!”莫扎特主动打破了沉默。他离开琴凳向科洛雷多走来,科洛雷多抬眼看他,感受到那目光温柔地包裹着自己,融化了心中最为隐秘的东西。

莫扎特走到他身边,忽然放轻了语调问他。“您喜欢吗?”


科洛雷多看向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浅蓝色的虹膜被阳光折射得清澈无比——那一定是萨尔茨堡最美的湖泊,他想着,然后点头。


“您真的这么想?”他的喜欢似乎使莫扎特振奋起来,莫扎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您真的这么认为?”


   “我很喜欢,”科洛雷多做了些许停顿。“莫扎特。”


“其实,这是我送您一个的礼物。您那么满意,我也很开心。”莫扎特眼睛亮晶晶的,星星上的尘埃似乎落在了他的睫毛,一闪一闪。科洛雷多心里涌上一股冲动,要去抬起手来,去抚摸他。莫扎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您不和我合奏,您可就收不到这份大礼了。”还没等到科洛雷多追问原因,莫扎特就像风一样跑开了。

“那我继续去寻找灵感啦。”

 

 

 他的尾音回荡在琴房里。

 

 

科洛雷多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徒劳地想要说服自己——这是个阴谋。他有些绝望地想,这像一个莫扎特策划好的圈套。

 



那个时刻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悲哀。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再也无法将这个下午的极致欢愉传达。那个时刻莫扎特变成了音乐本身,带着所有的炽热与光亮,在他内心深处撞开了一个缺口,教自己充盈其中,将那黑暗填满。

 

 

 

 

4

那天晚上,科洛雷多做了一个梦。

 

 

最初只是某种隐约模糊的弦乐,自黑暗的深处传来,空气中流荡起海潮般的醉意。接着那声音愈发清晰——莫扎特的D大调钢琴奏鸣曲,优雅而明亮。伴着似解缚后的鸟儿的振翅声,烈焰灼烧灵魂时发出的噼啪声,黑暗深处似乎已被光填满。瞬息之后,又回归到黑暗的空洞,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

 

科洛雷多从恍惚中惊醒。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缓缓起身,踉跄地向墙边走去,拉开某一个方向窗户的窗帘。此时夜幕下垂,星子颤抖。不知来处的风声,看不见的尘埃,一齐轻轻落下。科洛雷多逐渐从这夜色坠落的亲密感里清醒过来,所有迷雾般的思绪都离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扭曲着脸。

他知道这是自深处而来的声音,这天之前科洛雷多从没有体验过。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再遇见——这让他心灵震颤的声音,尘世里无法触及到的声音,为此他愿意将整颗心奉献出来。但很快他开始恐惧这种情感,并极力抑制它。他拉上窗帘后回到床边静坐了片刻,直至所有念头溶化在黑暗中。

 

他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静默把那深处一点点涂得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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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天莫扎特在府邸里呆到了晚上才跑出去。


科洛雷多本来只想让阿尔科跟着他,但鬼使神差地,他自己也跟了去,还换上了不那么显眼的黑色教袍。

莫扎特先去的普拉特公园。科洛雷多上一次来这儿还是五年前,自1776年约瑟夫二世皇帝把这片绿洲还给人民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看着曾经的皇家狩猎区变成如今这脏兮兮闹哄哄的地方,科洛雷多不由得蹙紧了眉心。如果莫扎特真的是在这种地方鬼混的话,他就必须收回昨天的话了。他们没走几分钟就看见了莫扎特,那家伙正在前面那群穿得破破烂烂的人群前疯癫癫地表演着,引得阵阵哄笑。这之后莫扎特又跑到另一块草坪上赌博,被姑娘与酒瓶围着。科洛雷多恼怒地哼了一声,阿尔科见状准备走上去,却被他拦住了。

“你得看清楚他还想搞些什么名堂,这样才好处置他。”科洛雷多找了个拙劣的理由。

 


其实他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莫扎特。

 

在科洛雷多过去的认知里,莫扎特应该只是个音乐天才什么的。不过现在他发现了莫扎特的另一项“才能”——喝酒。他到底有多能喝?科洛雷多不知道。他看着莫扎特一只手,另一只手握住酒瓶随意仰了几次头,那瓶晶亮亮的白兰地就见底了。他举着空酒瓶冲某个方向挥舞示意,立马有人跑过来给他递上了新的一瓶。这是第五瓶白兰地了,科洛雷多在心里数着。莫扎特此时像是被酒精熏染了脑子,歪在一个粉衣姑娘肩上,笑着冲她耳语了几句,惹得那姑娘咯咯直笑。这里的姑娘都穿得非常少,非常,少,还瘦得要命。她们都画着很脏的妆,像男人一样大口喝酒。


群魔乱舞。

科洛雷多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去形容这个场面。不过现在他终于被惹火了——他走上前去,将莫扎特从姑娘肩上拉起,也不顾那姑娘刺耳的尖叫。隔着单薄的衣服科洛雷多只摸到了轻飘飘的骨头——太瘦了。走过来科洛雷多才发觉自己被酒味儿,胭脂味儿和莫扎特特有的味道包围,于是狠下心一把横抱起他,加快脚步逃离这里。他怀里的莫扎特还在吃吃地笑,眼角微微上挑,目光几经辗转才落到了科洛雷多身上,便笑得更灿烂了。

“主教大人?”

莫扎特歪着头,把嘴唇舔得湿亮,脸上的表情柔软得像一只猫。

“还是……科洛雷多?”

 

科洛雷多没有说话,仿佛被这样一帧画面般轻飘飘的细节击中心脏和大脑。莫扎特的眼睛,莫扎特汗湿的金发,莫扎特勾起的嘴角,莫扎特领口边缘露出的苍白肌肤,莫扎特消瘦的身体,一并跳入他的眼眶内。

 

莫扎特近在眼底。

 

——太近了,这不对。科洛雷多心头有一闪而逝的骚动,他在把莫扎特抱上马车之前都没有再低下头。歪倒在马车里的莫扎特还在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科洛雷多也都没再凑近去听。

 

 

一切正常。

 

到目前为止。

 

—tbc———————

 

【下章有肉吧,大概】


叶嘉莹 《汉魏六朝诗讲录》——曹丕


兮嘉_Charlotte:

汉魏六朝诗讲录(全本)
讲授: 叶嘉莹
第三章  建安诗歌
第五节 曹丕之一

讲到魏文帝曹丕,我想请大家看一些参考的资料,首先是钟嵘《诗品》中对曹丕的批评和对曹植的批评;其次是刘勰《文心雕龙》的《明诗篇》和《才略篇》中所提到的关于曹丕和曹植的话;还有就是王夫之《姜斋诗话》里对曹丕和曹植两个人的比较。在钟嵘的《诗品》里,曹丕的诗排在中品。《诗品》卷中的第一个人是秦嘉,第二个人就是魏文帝。而他的弟弟曹植呢?却排在上品。《诗品》卷上的第一个是《古诗十九首》,第二个是李陵,第三个是班婕妤,第四个就是曹植。可是你要知道,《古诗十九首》的作者是不知姓名的;李陵诗有人认为是伪托之作;班婕妤的诗也有人认为不见得是她本人所作。那么,曹植就成了上品中第一个真正可信的作者。而且,《诗品》对曹植的那种赞美,真可以说是推崇备至。在整个《诗品》里边,得到赞美的话最多的一个诗人就是曹植。所以很显然,《诗品》认为曹丕不如曹植。而另外那两家的评语呢?刘勰的《文心雕龙》认为这两个人各有长短;王夫之的《姜斋诗话》则认为,曹丕比曹植好得多。
    我在讲词的时候曾经说过,在中国的诗歌里面,有一类是属于纯情诗人的作品,有一类是属于理性诗人的作品。在词人中,李后主的作品属于前者,晏殊的作品属于后者。那么巧得很,我们现在要开始讲的曹丕和接下来要讲的曹植,也恰好是这么两种不同的类型。曹丕· 比较接近理性诗人的类型,曹植比较接近纯情诗人的类型。这两个人的风格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在讲《诗品》、《文心雕龙》和《姜斋诗话》对曹丕的批评之前,先要对曹丕这个人作一些简单的介绍。
    曹操做到魏王,他宫中的姬妾自然是很多的,他的儿子也不少。而曹丕和曹植乃是同母兄弟,他们的母亲是卞夫人,也就是卞皇后。后来曹丕做了皇帝,她就称为太后了。卞夫人有四个儿子,最大的一个是曹丕,下面依次是曹彰、曹植、曹熊。
在我们中国历史上,经常可以看到一门父子都是出名的人物,比如宋朝的“三苏”,父亲苏洵、哥哥苏轼、弟弟苏辙,父子三人都以文学著名,这可能与遗传有关,同时也与家庭教育有关。这些家庭的母亲,往往都是很了不起的。像苏东坡,他的父亲喜欢到外边去访友求学,经常不在家中。所以苏东坡小时候就跟他母亲念书,有一次就读到《后汉书》的《范滂传》。这范滂是东汉很有名的人物,因反对宦官而被杀。《范滂传》中说,当范滂被逮捕时,他对他的母亲说: “我是不怕死的,但我死之后,丢下母亲在堂不能奉养,心里觉得很不安。”他的母亲就说:“一个人怎么能够既得到令名又得到富贵寿考呢?你能够这样去死,死有何憾!”读到这里,苏东坡就问他的母亲:“将来我如果做范滂,你能够做范滂的母亲吗?”苏东坡的母亲说:“你要是真能做范滂,我当然能做范滂的母亲!”所以你看,母亲的教育,对一个人实在有很大的影响。那么曹丕的母亲卞夫人是怎样一个人呢?她本来是一个倡家女子。曹操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行为是不很检点的,他喜欢音乐,喜欢歌诗,也常常和倡家女子来往。他娶了卞夫人只是做一个姬妾,并不是他的正室夫人。可是当董卓作乱的时候,曹操起兵讨伐董卓,由于势力孤单而失败了,只好隐姓埋名逃跑,因而与家中消息隔绝,于是就有人造谣言说曹操已经死了。他手下的这些人信以为真,就要四散离去。这时卞夫人就站出来说:“曹君虽然踪迹不明,但生死未可知。假如你们现在散去,万一有一天他回来的话,大家有什么面目和他相见呢?即使真的不幸,我们不过是一起死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因此大家就没有散去,而曹操果然也就回来了,而且成就了大事。所以曹操非常看重卞夫人,认为她是一个有见识的女子,在建安初年立卞夫人为继室,并且把别的姬妾所生的儿子也都交给她去教养。曹操这个人大家也知道,他本来是文武双全的,所以曹丕兄弟都从小就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和训练,这在曹丕自己的文章中也有记叙。曹丕的作品散失得很厉害,《新唐书·艺文志》记载说有十卷,但到《宋史·艺文志》的记载就只有一卷了。清代严可均编了一部《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其中收集了曹丕的文章四卷。曹丕曾写过很多篇《典论》,到现在留传下来的最有名的是《论文》和《自叙》两篇。他在《自叙》中说,汉末天下大乱,那时他只有五岁,父亲就教他射箭,六岁就教他骑马,八岁时他就精通骑射了,经常跟着他的父亲到各地去征战。而且历史记载,魏文帝八岁时就能够写文章,后来又博通经史诸子百家之书。——顺便说一句,曹丕这个人确实是多才多艺,三国时代流行一种游戏叫弹棋,据说曹丕可以用手巾的角来弹,弹无不中。后来,在建安十六年,曹丕就以五官中郎将兼副丞相,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五岁。建安二十二年他被立为魏太子。曹操死于建安二十五年,而在曹操死后不久,曹丕就篡汉做了皇帝。

    现在我们后人讲曹魏之代汉,用了一个“篡”字,但在当时不叫篡,叫作禅让。因为据说尧曾让位给舜,舜又让位给禹。所以,禅让乃是三代的盛事。可是自从汉魏以来,历代就有不少人假禅让之名,行篡夺之实。但你要知道,这里边其实是有一点点分别的。后人在篡夺的时候,一定要把被迫禅位的那个皇帝置于死地,比如晋恭帝禅位给刘裕之后,他们拿毒酒给恭帝喝。恭帝不肯喝,他们就用一个土囊把他的头按住,闷死了他。南唐的李后主已经投降做了阶下的俘虏,后来还赐了牵机药把他毒死。如果这样比较起来你就可以看出,魏文帝在所有那些篡夺天下的人之中,还要算是一个不失仁厚的人。他把汉献帝废了之后封他做山阳公,给他一万户人家的封地,准许他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汉献帝是得到善终的,他禅位后又活了十四年之久,一直到魏明帝的时候才病死。当曹丕的新朝建立起来之后,很多汉廷的旧臣都归向新朝,但有一个老臣叫作杨彪,坚决不肯做曹魏的官。一般的篡位者,对不肯归附自己的人是一定要杀死的,可是曹丕没有杀杨彪,而且始终以礼相待。所以,明末张溥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中评论曹丕说: “至待山阳公以不死,礼遇汉老臣杨彪不夺其志,盛德之事,非孟德可及。”还评论他的篡汉说, “当日符命献谀,玺绶被躬,群众推奉”,那是因为“时与势迫”,不能完全归罪于他本人。魏文帝在即位后,曾下了息兵诏,下了薄税诏,下了轻刑诏。他实在是一个很有理想的皇帝,希望能够把天下治理得更好。但是很可惜,他只做了七年的皇帝就死了,死的时候只有四十岁。
    虽然我在后边将对曹植作专章的介绍,可是在讲魏文帝的时候,我们也必须把他和曹植作一个比较,才能够更好地理解魏文帝和他的作品。曹丕和曹植虽然是亲兄弟,但两人的才性并不相同。曹丕是一个有反省有节制的人,而曹植却是一个任性纵情的人。一般人认为曹植的文学成就比曹丕高。据说曹操建筑了铜雀台,让大家作赋歌颂,这曹子建所写的《铜雀台赋》当场就压倒了所有的人。有一段时间,曹操几乎考虑要不要让曹植做他的继承人了。可是,曹植做了几件事情使曹操很失望。有一次,他“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这司马门是皇宫的外门,平时是不可以开的。但曹植是魏王的儿子,他一定要开,人家不敢不开。曹操知道了十分震怒,杀死了负责看守司马门的官员。当然,这个人是该当倒霉,替曹植顶了罪了。还有一次,前方打仗失利,曹操想派曹植去救援,但曹植喝酒喝得大醉,曹操只好作罢。曹植做事是没有反省没有节制的,所以他作为诗人也是属于纯情的一类,有点儿像李后主。我在讲李后主的时候曾说过,纯情的诗人大半都是心随物转,被外界的环境所左右。就是说,这一类人在顺利的环境中生活上和感情上就很放纵;可是一旦遇到挫折,他就沉溺在深深的哀伤里边。李后主是如此,曹子建也是如此。曹植的诗分成前后两期,早期写得任纵飞扬;而当他的哥哥曹丕做了皇帝以后,他被封在外边做一个王,平时不许到首都来,还受到很多严格的限制,这时他所写的诗就非常哀怨。他的诗以才与情取胜。所谓情,就是他那种不加反省和节制的、真率的感情;所谓才,就是他驱使辞藻的能力。
    可是曹丕完全不是这样的,曹丕的诗是以感取胜。什么叫以感取胜?这话很难说清。可是我认为,这“以感取胜”,才真正是第一流诗人所应该具有的品质。所谓“感”,指的是一种十分敏锐的诗人的感觉。就是说,你不一定需要遭受什么重大的挫伤或悲欢离合,仅仅是平时一些很随便的小事,都能够给你带来敏锐的感受,也就是诗意。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诗人的品质。而曹丕显然就具有这一种品质。读曹植的诗可以发现,他的好处能够被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美丽的辞藻,他那飞扬的或者哀怨的情意,都是具体可见的。而曹丕诗中的好处,却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好处,所以王夫之说曹丕和曹植相比有“仙凡之别”。因为“凡”是一般人可以学习达到的,而“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诗品》之所以抬高曹植,也正是因为他的风格适合了文学演变的潮流和后人学习的需要。
    曹丕写过一篇文章叫《与吴质书》。吴质是曹丕一个要好的朋友,这个人《三国演义》上也提到过。说是曹丕和曹植争夺地位的时候,曹丕想找吴质帮他出主意,又不能让曹操知道,就让人把吴质藏在一个大篓子里抬进宫去,假说篓子里装的是丝绢。曹植手下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就到曹操面前去打报告。曹丕的消息也很灵通,他知道曹操晓得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又抬了一个篓子进宫。曹操派人检查,这一回篓子里真的都是丝绢,于是曹操就认为曹植那些人是故意陷害曹丕。但我现在还不是要说他们兄弟之间争夺地位的事,我是要说,曹丕写给吴质的这封书信,真是一篇很漂亮的好文章。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白日既匿,继以朗月。
 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
 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这是回忆他和朋友们过去的一段生活。古时候还没有冰箱,古人在炎热的夏天就把水果浸在清凉的水里。他说,白天的饮宴很快就过去了,但太阳沉下去还有月亮,于是我们几个人就一起坐车到后园去游览。当车轮慢慢转动的时候,随从的侍卫都小心翼翼,不弄出一点儿声音来,就这样静静地在花园里走。可是,一阵夜风吹来,带来远处低低的吹笳声,他说这时候我的内心之中忽然就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哀伤。这种感情,真是很难讲!有的感情是比较容易说出来的,如曹子建被封到外边做王之后,他希望回到朝廷里来,可是他的哥哥和侄子都不准许他回来,所以他就悲慨;他和白马王彪不能同行,必须分离,所以他就哀伤。这都可以理解。可是曹子桓现在写的是这么美好的事情,是他和朋友们愉快的游乐,他为什么悲哀呢?这就是很难讲清的一种诗人的感受了。曹丕还有几句诗也表现出这种敏锐的感受:“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他说,高山之上一定有高起的山头,林木之中一定有林木的树枝,可是我的忧愁袭来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一个方向,我根本就说不清它们是怎么来的!对于曹植来说,当发生什么不幸的时候,他可以有非常强烈的反应。而曹丕却是在那些人人都不留意的细微的小事之中,能够有非常敏锐的感受。而且,他有反省,有节制,不是像曹植那样完全发泄出来,因此就能够引起读者的寻思和回味,于是就产生了“韵”。所以说,曹丕的诗,是以“感”与“韵”取胜的。
    钟嵘《诗品》把曹丕排在中品,并批评说,曹丕的诗“率皆鄙直如偶语。惟‘西北有浮云’十余首,殊美瞻可玩”。“偶语”,就是两个人相对讲话。他说这些诗都太俗、太朴实,就像人们平常相对讲话一样,只有那十几首《杂诗》写得还算可以。那么钟嵘又是怎样批评曹植的呢?他说曹植是:
    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 嗟乎! 陈思之于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 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者, 抱篇章而景慕, 映余辉以自烛。故孔氏之门如用诗, 则公干升堂, 思王入室, 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之间矣。
    这是《诗品》批评文字中最长的一段了!什么是骨气奇高?所谓骨者,是叙述的口吻和结构,也就是说把内容的情意与表现的文字结合到一起,使它能够站得住。所谓气者是指作品中表现出来的一种气势的力量。这气和骨是结合在一起的。唐朝韩愈曾经把气比作水,把言比作水中的浮物。他说,如果你的气盛,那么你的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在讲完曹丕之后,我将讲曹植的一组诗《赠白马王彪),那时你们会看到,他的每一首诗之间,在口吻和结构上都有呼应,都是连贯的,从而产生了一种很强的气势。而且,曹植的文字很美,有很多漂亮的对偶的词句,这是“词采华茂”。什么叫“情兼雅怨”呢?司马迁曾经说过一句话: “《国风》好色而不淫, 《小雅}怨悱而不乱。,’因为《诗经》的《国风》有很多是从各地采集的民歌,其中就有不少是写男女爱情的内容;《诗经》的《小雅》有很多首诗反映了时代政治上的弊病与民生的不幸,里边自然有一种不满意的哀怨。可是《国风》尽管写男女爱情,却不致于发展到放纵淫乱的地步;小雅》虽然写不满意的情绪,却也是有节制的。这就叫做“好色而不淫”和“怨悱而不乱”,这是中国古人所提倡的一种“温柔敦厚”的诗教。曹子建抑郁不得志,内心当然有很多哀怨。可是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你要是对天子不满意,是不能直接写在书里的。曹植的诗里边有一组《七哀诗》,他把这些哀怨都借女子为喻托表现出来,虽然是写哀怨,但写得都很美丽、很含蓄、很有文采,所以钟嵘说他“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陈思”就是指曹植。曹植被封为陈王,死后谥为思,所以后世称他为陈思王。说到陈思王在文学上的地位,钟嵘用了一连串的比喻,说他像人中的周公孔圣,像飞禽走兽中的龙和凤凰,像音乐中最美好的琴与笙,像女工中最精美的刺绣。他说曹子建使得后来那些作文章的人仰慕得不得了,都要借他的一点儿光亮,意思是说都要学习他的字句和文采。钟嵘还说,假如孔老夫子用诗歌作标准来衡量他的学生,那么公干,就是刘桢,刚刚登上外边的大堂,而陈思王已经进入内室了。至于张协、潘岳、陆机等——这是西晋太康时代最出名的几个诗人——都可以坐到两廊去。 
    好,这就是齐梁时代钟嵘的看法。
    人们常常说这样两句话:“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所以你买东西不要完全相信广告上的说法,一定要多看几家的货用来比较。现在我们欣赏诗歌也是如此,只看一首诗怎能知道他的好坏?你一定要比较,而且一定要找时代相近的、作用差不多的或作风截然不同的诗人来对比。只有经常作这样的比较,才能够养成我们欣赏判断的能力。现在我们恰好就可以用曹植来和曹丕作一个比较。钟嵘《诗品》是把曹植抬得很高,把曹丕贬得很低的,其主要原因在于钟嵘所生活的齐梁时代重视词采。那么我们再来看,同是生活于齐梁时代的刘勰在《文心雕龙》的《才略篇》里是怎样说的:
    魏文之才, 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 然子建思捷而才俊, 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 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 《典论》辩要, 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 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 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
    刚才我说过,曹植的诗是以才与情胜,曹丕的诗是以感与韵胜。那么为什么刘勰现在所称赞的是“魏文之才”呢?要知道,一般人所说的“才”是一种泛论,所指的就是一个人写作的能力。而我把情与感分开来说,是作了一个更仔细的分辨。我所说的“才”,是偏重于曹植的那种才气和技巧,是和“感”对比来说的。而刘勰现在所说的这个“才”,从下文来看,指的也正是魏文帝的那种感与韵。他说魏文之才就好像流动着的清澄的水波,过去人们贬低他,说他比曹植差得远。但曹植靠着思路敏捷、才情杰出,把诗写得很美,显得超出了别人;而曹丕是一个有反省、有节制的人,他的诗中感染力量的传达是缓慢的,所以不能够以此论高下。顺便说一句,西方人读中国的书总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人有很多不同的称呼。像刘勰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前边称魏文,后边称子桓、文帝;前边称曹植,后边称子建、陈思。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写文章是很注重文章之美的,由于对偶或平仄声调的需要,有时要用一个字,有时要用两个字,有时称名,有时称字,有时称封爵,在骈偶的文章中尤其如此。刘勰这段话用了这么多称呼,其实就是说的曹丕与曹植两个人。诗人有两种不同类型,有的人下笔千言,倚马可待;有的人写起东西来就比较慢。诗也有两种不同的类型,有的诗给人直接的感发,一句话就把你打动了;有的诗必须仔细吟味,才能品出它的好处。李后主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那真是一开口就能打动你。可是晏殊说:“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就须要细细地体会,才能感受到那里面所包含的感发的力量。曹丕的诗就属于这后一种。另外,刘勰还说,曹丕的乐府诗写得很好,他的《典论》说理也很清楚。这话说得很对。曹丕的乐府诗写得清新超逸,而他写的《典论》,虽然现在已不完整,但从剩下的这两三篇文章中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眼光有见识的、富于理性的作者。自古以来,秦皇汉武都迷信方术,连魏武帝曹操都不免写几首游仙诗,而曹丕的《典论》中有一篇论方术的文章,表现出可贵的反对迷信的倾向。另外他的《典论·论文》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一篇很重要的理论文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刘勰就指出:曹丕和曹植各有短长,这是必须辨别清楚的一件事情。可是一般人他们不肯用心思,也不肯用脑筋,总是跟在别人后边嚷嚷,人家说曹植好他也说好,人家说曹丕不好他也说不好。于是,就因为曹丕篡位做了天子而贬低了他的诗,因曹植在政治竞争上的失意而抬高了他的诗。这种做法,实在是不正确的。中国人常说, “愁苦之言易工”;又说, “诗穷而后工”。一个人越是遭到不幸的打击,他的诗越是容易写得好。为什么呢?因为诗是一种感发的生命,这种感发的生命有两个来源,一个是自然界给你的感动,一个是人事界给你带来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你要是没有这些遭遇,就难以引起内心的感动,也就难以写出能够感动别人的好诗来,可是,偏偏就有一些人虽没有碰到过很大的挫折失意,生活上比较顺利,却也能够写出好诗来,这样的人,必然是具有更好的诗人秉赋的人。词人中的晏殊、诗人中的魏文帝,就都属于这一类人。好,以上我所讲的,是刘勰《文心雕龙》的看法。下面我们再来看王夫之的《姜斋诗话》是怎样说的。 

    王夫之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大儒,学者们称他船山先生。明朝灭亡之后他就不出仕,是一个很有品节的人。因为他的品德学问都非常好,所以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而且我还要说,明末清初的几位大儒像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他们都不是只谈文学,而是要讲经邦济世之学。经世致用,这是中国古代读书人最主要的理想,并被认为是一个人最高的成就。王夫之曾写过《读通鉴论》,还有《宋论》。我在讲宋词的时候就曾建议看一看王夫之的《宋论》,那是王夫之对宋代盛衰治乱的形成和结果的看法。看了他的文章,你就会对宋代的历史背景有更清楚的了解,从而对宋词也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王夫之对历朝政治的盛衰、得失,有很深刻的见解,他真的是一个很有眼光的人。正因为他有眼光,所以当他批评诗的时候,也不随波逐流,常常能够看到一些别人所没有看到的东西。王夫之的《姜斋诗话》说:
    曹子建铺排整饰,立阶级以赚人升堂,用此致诸趋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纸挥毫, 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韵,以绝人攀跻,故人不乐从,反为所掩。子建以是压倒阿兄, 夺其名誉。实则子桓天才骏发,岂子建所能压倒耶?
    还有一段说:
    曹子建之于子桓,有仙凡之隔, 而人称子建, 不知有子桓,俗论大抵如此。
    王夫之说曹植“铺排整饰”,说得很对。曹子建写诗用对偶用词采,往往一点点意思写了一大串相似的句子,这是铺排。他还要把外表搞得精彩、漂亮,这是整饰。而这种对偶和词采,你可以一点点地用功去修饰,它是人力可以达到的。就好像他一步步上台阶,他的每一步的痕迹你都可以看到,可以效仿,所以很容易就能跟着他上去。其实王夫之这一句和钟嵘《诗品》赞美曹植的“抱篇章而景慕,映余辉以自烛”,都是指曹植的诗可以被后人学习而言,但却有贬与褒、抑与扬的不同。钟嵘赞美曹植,就因为曹植的诗可以给后人做一个学习的阶梯;而王夫之不喜欢曹植也是为此,他说曹子建的诗招引来一些喜欢辞藻的人跟着他学,大家写出来差不多全是一个样子。这话说得不错,我们看一看宋齐梁陈的诗坛就可以知道,曹子建那种重视词采和雕饰的趋势已经被发展成一种普遍的风气了。可是曹丕呢?王夫之说他是“精思逸韵”。他的诗不只是一个感情的直接反射,而是有一种思索的意味在里边,这是精思;他那种敏锐的感受是一般人所没有的,而且他也不在文字上进行雕琢,如果你没有他那种感受,你就没有办法也没有途径去学他的诗,这是逸韵。这种诗,它的境界较高,很少有人能够攀登到这种高度,所以大家就不愿意追随曹丕而宁愿追随曹植,曹子建也就是凭着这一点压倒了他的哥哥,这话也是事实。你看人们讲诗都讲曹子建,说他有八斗之才;而提到曹子桓,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可是王夫之说,曹子桓和曹子建相比,那简直一个是神仙,一个是凡人。但人们为什么只知有曹子建呢?那是由于世俗的人不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肯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不肯用自己的头脑去思索,而只知道人云亦云的缘故。
    要想全面地了解曹丕,就应该看他多方面的作品。曹丕留下来的作品有诗,有文章,还有赋。他写过《感物赋》、 《感离赋》、《悼夭赋、《寡妇赋》、 《愁霖赋》、《喜霁赋》,还有的赋现在只留下序文,原文却没有留传下来。建安十三年,曹操带兵去攻打刘表,曹丕也跟随曹操到了荆州。当战争结束他回去的时候,路过故乡谯郡——就是现在的安徽亳县——写了一篇《感物赋》。我们且看他这篇赋的序:
    丧乱以来,天下城郭丘墟,惟从太仆君宅尚在。南征荆州,还过乡里,舍焉。乃种诸蔗于中庭,涉夏历秋,先盛后衰。悟兴废之无常,慨然咏叹,乃作斯赋。
    他说,自从国家发生战乱,也就是黄巾起义和董卓之乱以来,天下各地很多城市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在故乡也只剩下一所老房子没有被毁坏,当我从荆州回来的时候,就住在这所老房子里,并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甘蔗。过了夏天,又过了秋天,我亲眼看到了它们从茂盛生长到衰落凋零的过程,于是就觉悟到“兴废之无常”的道理,所以就写了这篇赋。你们看,这曹丕是多么善感!而且,他的善感之中还含有一种哲理的思致。曹丕还写过一篇《感离赋》:
    建安十六年,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乃作赋日:
 秋风动兮天气凉,居常不快兮中心伤。
 出北园兮彷徨,望众慕兮成行。
 柯条惨兮无色,绿草变兮萎黄。
 脱微霜兮零落,随风雨兮飞扬。
 日薄暮兮无惊,思不衰兮愈多。
 招延伫兮良久,忽踟蹰兮忘家。
这是曹操出兵打仗,曹丕独自留守时所写的思念父母兄弟的作品。从中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父母兄弟家人是非常有感情的。曹操死了以后,曹丕写过《短歌行》来哀悼他的父亲,写得也非常好。在他的赋里有一篇《悼夭赋》,是哀悼他的一个十一岁死去的族弟;他还有一篇诔文,是哀悼他的小弟弟曹苍舒,写得都很感人。建安七子里边不是有一个阮璃吗?他死得很早,留下了妻子儿女生活很苦,于是曹丕就经常去看望和周济,并且写了《寡妇赋》以表示对孤儿寡妇的同情。同时,作为天子,当他看到霖雨伤稼的时候就写了《愁霖赋》;当他看到雨过天晴,就写了《喜霁赋》。从这些作品中你可以看到,曹丕实在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曹丕的文章也写得很好。我刚才曾引了他的《与吴质书》中的一段,是为了说明他有敏锐的感觉。这段文字骈中有散,散中有骈,本身也非常漂亮。还有他的《典论·论文》,不但有见解,持论公正,而且文字上也是骈散结合,摇曳生姿。他不是那种偶然写出一篇好文章的作者,而是一个能够保持一贯水平的人。他对父母、妻子、朋友都很有感情,这种感情不是虚假的,因为他那些文章里真的带有一种感发的力量。倘若内心没有这种感发,是写不出那种文句来的。曹丕是一个感性和理性兼长并美的人,他的很多诏命就充分表现了他理性的这一面,例如他有《禁复私仇诏》,要求人们互相亲爱,严禁为复仇而相杀戮的行为。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你杀我,我杀你,倘若每一个人都要报复的话,冤冤相报就没完没了,社会就永远不会安定。所以他下令禁止报复,倡导和解,要使天下养成一种祥和的气氛。曹丕还有一篇《营寿陵诏》,思想也很通达。古代皇帝都是在没有死的时候就开始营造坟墓。曹丕做了天子,所以也有人给他营造坟墓。可是你看曹丕是怎么说的?他说:
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 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 欲使易代之后, 不知其处。无施苇炭, 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 合古涂车刍灵之义。棺但漆际会三过, 饭含无以珠玉, 无施珠襦玉匣, 诸愚俗所为也。
他说葬本来就是藏的意思,人死了,不能眼看着他腐烂,所以要把尸体装进棺材埋葬起来。而且他还说,“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这真是有反省!秦始皇自称始皇帝,他的儿子称二世,打算以后子子孙孙传之无穷,可事实上又有哪家王朝可以传之无穷?你看人家曹丕对历史的盛衰兴亡就有一种觉悟和反省,他知道曹魏早晚也是必然会灭亡的,所以他不主张厚葬。他说:我的棺材里不要放苇炭,不要放金玉宝物,也不要仿效那些愚蠢的世俗之所为,因为保持尸体不朽是没有用处的。另外曹丕还写过论方术的文章,不相信那些迷信的方术。总之,你读了曹丕的作品就会感到,他的立论、他所持守的礼法,都是平正通达,很合乎人情事理的。另外,我还要补充一句:曹丕的文章能够把骈散结合得这样好,把抑扬的节奏配合得这样好,这一点,没有感性和理性的结合,也是很难做到的。
这节课就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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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者按:阿丕好像还不能算得上是我本命,不过最近还觉得满有爱的,贴几篇喜欢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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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搞定宿舍!
收纳盒是我组装滴(*≧ω≦)